关灯
护眼
字体:
《大山深处的童话》第一章 童年 (6)阿妈肚子痛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

春天来了,春天真美啊!山坡青青的,天空蓝蓝的,小百合散发着诱人的香气,布谷鸟唱着动人的歌。

洒满阳光的山岗上,一群小孩在玩耍。弟弟黑尔甲抱着心爱的草地狗,坐在草地上梳理着它阳光般灿烂的狗毛,陈严木初拿着一只青蛙不停地摆弄着,小格西斯满忙碌地采摘着草地上美丽的野花,我和巴斯根在采摘着还没有成熟的野草莓,吃在嘴里硬硬的、酸酸的。

“我昨晚做了一个梦。” 巴斯根对我说。

“梦见什么了?”我问。

“梦见我在天上飘啊,飘啊的,忽然看见了我的爷爷,我正要向他飞去,就重重地从天上掉下来了。”

“喔,长高了!长高了!”

弟弟黑尔甲抱着他的草地藏狗从地上跳起来,转着圈子高声地吼叫着,满山的阳光也围着他转了起来。

梦中小孩从高处摔下来,就是长高了,大人们都这样说。

“我还是做了一个梦。” 陈严木初说。

“你梦到什么了?” 弟弟黑尔甲急不可耐地问。

“梦见我同阿爸上山打猎,我打到了一只大老熊,还有一只盘羊,两只獐子,还有……”

“你吹牛。” 小格西斯满打断了陈严木初不屑地说。但弟弟黑尔甲是相信的,他的眼神是那样的着迷、神往、佩服。

我讲的梦是这样的:

我爱做很多梦,梦见自己吃东西、梦见自己同小伙伴玩。我常梦见自己在空中飞得很高很高。突然一阵大风吹来,我不停地往下掉,又老是不能落到踏踏实实的地面。当自己被折腾得精疲力竭时,我就不知道我是谁了。于是所有的这些梦境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,它们都结束了,都被摔得粉身碎骨了,破碎得找不到一丝丝梦中的游迹了。

唯有一个梦,它是那么长期而专横地出现在我的梦境中。摔不碎,永远也摔不碎。然而,这个梦却让我幻觉般的心碎了。

我梦见自己在一片绿茵草甸上,草甸上开满了金黄色的蒲公英,粉色杜鹃、紫色鸢尾、白色百合和无数不知名的野花。

我在草甸上采摘着美丽的蒲公英,将花茎撕扯出一个小小的口子,然后把另一根蒲公英的花茎从那口子里穿出去,两朵蒲公英就连起来了。一朵串一朵,一个美丽的蒲公英花环就编织成功了。

我将这美丽的花环戴在脖子上,在草地上慢慢飞起来了。一会儿飞过雄奇的高山、一会儿又飞过精致的小河……

我又在陡峭的岩壁上攀登,看见阿妈在岩顶上向我招手。她头上也戴着金黄色的蒲公英花环,美丽得好像是来自于天外的、超凡脱俗的仙女。在阿妈身边,还有一个英俊的男人,好像是阿爸,又好像是幺爸。他们身后是莽莽森林、茵茵绿树、片片桃花,还有缓缓流淌的小溪……,严然是一幅美丽动人的人间仙境。

“阿妈,我来了!”

我奋力向岩壁上攀登,岩壁好高好险,我用多大的力踩在它的上面,它就会用多大的力反作用于我。

“阿妈,你拉着我的手。”

“不行!够不着!”

他们都向我伸出了手,但就是够不着。一脚没有踩稳,我从岩壁上摔下来了。

我被摔在一遍草地上,这是一片湿湿的、温温的、好像还散发着微微蒸汽的草地。草地上仍然是开满了金黄色的蒲公英、粉色杜鹃、紫色鸢尾……。

我还想去摘那些美丽的花,还想再编一个美丽的花环。可是这一次,我的双脚不能从这片湿湿的、温温的草地上挪动。而且,那草地就像我们平时遇见的那种沼泽地。我仿佛深陷于沼泽地中,一股强大的力量,把我不断地往它的深处吸,我越是使劲,它就吸扯得越凶。有好几次,我觉得我马上就要被它吞噬了一般。

我在梦中大叫阿妈救命,阿妈没有来救我,阿爸也不知在何处。

尽管这种时候我很少从梦中醒来,可是有一次我居然在大叫阿妈救我的时候醒来了。

醒来的时候,发现我的双脚在阿妈温暖的两腿之间,发现我的脚下是湿湿的温温的。就像梦中那湿湿的温温的草地,我使劲让自己清醒,我想搞清楚自己是在草地上嘛还是在床上。

阿妈在痛苦地呻吟着,阿妈痛苦的呻吟使我明白了我是在床上的。

“啊!阿姐尿床了。”弟弟黑尔甲抢着说。

是的,我搞不懂是阿妈尿床了呢还是我尿床了。我从床上爬起来摸摸我的裤子,干干的,于是我就放心地问道:

“阿妈,你生病了吗?”实际上我想问的是“你尿床了吗?”。

“是的。”阿妈说。

“你哪不舒服?我去叫人。”

我说着就从床上爬了起来,阿妈一把又把我拉了回去。她把身子车了过去,背对着我哭了起来。她的身子颤抖得厉害,慢慢地又开始痉挛起来,痉挛的身体在慢慢变形,变得卷曲了,卷曲得有点像弟弟打鸟用的弹弓。

我真的很害怕,我能够感觉到阿妈有多么痛苦。

“你快点去给阿妈请医生呀!阿妈是肚子痛。”弟弟着急地说。

是的,我想阿妈一定是肚子痛。因为我肚子痛时就会这样,我觉得那样卷曲着就可以减轻一些疼痛。阿妈在此时总会在锅庄的墙角处扯下几片陈艾叶,放在嘴里嚼烂,然后再吐出来喂入我的口中,一会儿我的肚子就不会痛了。

“你快点给阿妈喂陈艾叶呀!你给她喂了吗?”弟弟老岔话。

“喂了。”

我急忙从床上爬起来,跑到锅庄屋里,踩在板凳上扯下几片陈艾叶,又“噔噔”地跑回寝室。我学着阿妈的样子,把陈艾叶放在嘴里嚼烂,然后再吐出来,我想把它喂入阿妈的口中,可阿妈是背对着我的,我只好对阿妈说:

“阿妈,你吃!你吃!吃了就会好的。”

“吃什么?”阿妈问。

“吃药。你肚子痛,吃了就会好的。”

“乖乖,阿妈没有肚子痛。啊,对,阿妈是肚子痛。”

阿妈说话吞吞吐吐,我有点听不懂。但我看见她的眼里又流出了泪水,是凄婉而悲伤的泪水。

“阿妈不哭!阿妈不哭!”

我用小手替阿妈擦着泪水,我觉得自己的眼泪也在不断地往下流,我伸手去擦我的泪水,可我的脸上干干的,什么都没有。哦,我忘记了我不会哭,我没有泪,此时的我,憋得是多么的难受啊!

我多么想替阿妈哭啊!我多么想替阿妈肚子痛啊!可是一切都是前生注定的,不能替代的。

那么,我就想想办法让阿妈笑一笑吧。

“阿妈,格格明天给阿妈炸面鱼儿吃好不好?”

我一边擦着阿妈脸上的眼泪一边笑着对阿妈说。可是阿妈不说一句话,她坐了起来,眼泪不停地落在我喂她吃陈艾叶的手背上。

“阿妈不哭,格格明天给阿妈炸面鱼儿吃!”

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阿妈不哭,我以为阿妈也一定最爱吃油炸面鱼儿。因为平时我不高兴时,阿妈就会说给格格做油炸面鱼儿,于是格格就不会不高兴了。

“好,阿妈不哭了,阿妈过一会就会好的。”

阿妈终于肯对我说话了,我感到自己有一种长大了的感觉。

阿妈果然不哭了,我以为阿妈肚子不疼了,所以我高兴了。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了。阿妈把我拉过去同她睡在一头,我紧紧地靠着她,又昏昏地在阿妈甜甜的混合香味中沉沉地睡去了。

不知曾几何时,我已不再做这样的梦了;不知曾几何时,我就不再同阿妈同睡一个床铺了。

没有了那令人说不清楚的梦境,也没有了那混合的香味,留下的只是那酸酸的、空空的、被人撕碎的感觉。

多少年了,我总是自顾自地在我的梦境中徘徊着。我觉得我就像一个挂在地球经纬线上的一朵小花,等待着能开放出艳丽的色彩。然而那一天还没有到来时,我就在一个又一个阴雨绵绵的夜晚,裹上了厚重的泥土,随着吹来的一阵强风,将我还未绽放的艳丽色彩吹落了。

不知已经过了多少年以后,每当我想起这个梦,我总是想吃东西,想狠狠地吃东西,吃很多很多的东西。

“阿姐,你讲的,是个听不懂的怪梦呀!”黑尔甲玩着地上的泥土说。

“阿姐,我们今天回去叫阿妈给我们做油炸面鱼儿吃,好不好呀?” 黑尔甲咽着口水说。
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

随机推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