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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云梦正传》第一章 栖月 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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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水自西北秦地蜿蜒而下,流经荆州竟陵城外,在北岸有一大片沼泽,长着数百亩芦苇。时值中秋,但见芦花似雪,烟月如霜,凄凉萧瑟。江岸边一排高高矮矮的茅屋,隐隐约约闪现着两三点灯火。趁着月色向东一路望去,芦苇轻摇,一只舴艋小船慢慢划出。船头立着三人,身形各异,却瞧不清面目。那小船荡荡悠悠,穿梭来去,最后停在一株垂柳树下。柳树十丈远处有一幢木屋,屋前用枯枝围成一道篱笆,只在居中留有一处柴门。

船头三人待船靠岸,一跃而起奔向木屋。还没走出十步,最前面那人突然停住,眼看西边,另外二人也扭过头去。只见柳树左首不远的水中,飘荡着一艘小船,船上坐着个老汉,头戴斗笠,手持鱼竿,正悠然自得地钓鱼。三人心中暗想:有谁会在大晚上钓鱼?这老头也真奇怪。三人虽觉有异,却也未及多想,直奔木屋而去。

这时却听木屋中有人说道:“诸位深夜来访,不知有何贵干?是友是敌,请见分晓。”三人一听此言,都觉惊讶,为首那人忙道:“在下韩青松,率二弟何训虎,三弟贝叶书求见陆掌门,有要事相告。”屋内之人笑道:“哈哈,原来是‘湘西三杰’,三位大驾光临,未曾远迎还请见谅。请进请进。”韩青松打开柴门,篱笆内居然是个菜园,种着各种时鲜蔬果。木屋也和普通民居一般毫不出奇。

三人走进木屋,只见屋内一张木桌,几把木椅,和乡野农家一般无异。屋内一盏油灯微微弱弱,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熄灭。为首进屋之人身材高瘦,颔下少许长须,宛如青松一样,正是“湘西三杰”之首韩青松。另外两人一个体态微胖,满脸横肉,大把络腮胡子,作猎户打扮,乃是何训虎;一个头戴白巾,身穿白衫,一副文弱书生模样,乃是贝叶书。那屋内之人年约五十余岁,穿着粗布衣服,常人看来就如田间农夫,怎会想象得出这人竟是荆楚武林中大名鼎鼎的“竟陵派”掌门人陆晚枫。

韩青松抱拳道:“陆掌门,如此深夜冒昧打扰,抱歉之至。”陆晚枫微微一笑道:“韩大侠说哪里话,素闻‘湘西三杰’乃英雄豪杰,扶危济困,仗义助人,今日一见果然非假。真是三生有幸啊。”韩青松忙道:“扶危济困乃我辈学武之人份所当为,前辈谬赞,实不敢当。”陆晚枫道:“哈哈,身处江湖之中却能如此,难得难得。你们三人夤夜来此,却是为了何故?”但听一个浑厚粗犷之声答道:“陆前辈,现今武林正有一件紧急大事,需要前辈前去解危。若是去得迟了,恐怕几十条人命不保啊。”说话的却是那作猎户装束的何训虎,只见他脸上汗珠直冒,显是心中急切万分。

陆晚枫闻听此言,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,道:“在下久居僻地,数年来早已不过问江湖中事,却不知当下武林中发生了何事,令何大侠如此慌张?”那何训虎却是个急性子,正待陆晚枫有此一问,忙道:“江湖里有人好大的口气,扬言十日内杀尽洞庭派满门!我们兄弟此番前来正是要请陆掌门为武林除害。”陆晚枫道:“这人口气确实狂妄,何大侠可知是什么人这般扬言吗?”

韩青松担心二弟说话过于莽撞得罪了陆晚枫,接口道:“陆掌门,实不相瞒,在下三人对此人毫不知晓,我二弟所说乃是在客栈偶然听到的。现在想来这事真有些蹊跷。”陆晚枫道:“却是哪里蹊跷,韩大侠不妨将路上所见一一讲出来。”韩青松道:“好,这要从三日前说起。当时我们兄弟三人正要赶赴永州刘传舟刘老爷子的寿宴,那天中午我们在辰州麻溪铺一家客栈喝酒。正喝得兴起处,突然门外进来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,一进门就大声吆喝店家上酒上菜。我们都感好奇,两个乞丐还这么大派头,便一边喝酒一边听他俩说话。店家虽然看不起乞丐,但看他俩如此派头,也只好乖乖端来酒菜。那两人待酒菜上桌,就你一杯我一杯的喝上了,所说的话却污秽不堪,甚难入耳。听了半晌,我们见没什么可听,正打算起身赶路,却听一个乞丐悄声说道:‘李三哥,我跟你说个事。’那叫李三哥的只管喝酒吃肉,浑不在意地随口答道:‘我说小弟,啥事这么大惊小怪的,像个娘们儿似的。’另一个乞丐立马脸上就变了色,慌忙说道:‘李三哥,小点声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’我们一听他俩这样说话,知道一定有什么大事,便都屏气凝神地听着。

“却听那乞丐接着道:‘昨晚我在麻溪铺外三十里的观音庙里听到一件大事……’李三哥看他停着不说,放下手中的酒杯,急道:‘快说啊,什么事?’那乞丐面有难色,将杯中黄酒一饮而尽,续道:‘小弟还是不说了,若是说出来被人知晓,小弟这颗脑袋可就保不住啦。只是给李三哥你提个醒,不出十日,武林中必有大事发生。’李三哥听了这话,感觉就像被人捉弄一般,微有愠色道:‘你这关子卖的好啊,敢情你是拿我消遣来着,你不说我也知道是啥事,算啦今晚得找个地方度度春宵。’说完站起身来,嘴里还哼起了市井小曲。那乞丐这时也急了,面红耳赤地说道:‘小弟怎敢消遣李三哥,只是此事实在重大,事关小弟脑袋。小弟所说句句属实,李三哥若是不信,十日之后自见分晓。到时小弟再来请你喝酒赔罪,如何?’李三哥一听他话,顿时就乐呵呵的,连打了几个响嗝。两人此时酒足饭饱,便叫来掌柜结账。说也奇怪,那岁数小的叫花子结账还相当的阔绰,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往桌上一扔,说声‘多的赏你的’,便与那李三哥大摇大摆的走出客栈。我们……”

韩青松正要接着说,却猛然听到一声“王八羔子”,侧过头来只见二弟何训虎仍道:“老子从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叫花子,老子当时恨不得打断他两条狗腿。要不是……”突然看见大哥韩青松正怒目看着自己,说到一半的话只好停住。这时三人已经围着桌子坐下,韩青松和贝叶书二人相对,何训虎独坐一边。

韩青松向陆晚枫道:“在下二弟生性鲁莽,言语粗俗,若有冒犯之处,还请陆掌门见谅。听着就好,莫要插嘴。”最后一句话却是对着何训虎说的。陆晚枫笑道:“韩大侠言重了。寒舍乃蓬门陋户,不必过于拘谨。何大侠心直口快,豪爽非凡,正是我辈武林中人所需。韩大侠,那两个乞丐后来怎样?”

贝叶书抢着道:“大哥,由我来对陆掌门讲吧,你歇会。当时我们听那乞丐说十日之内武林必生大事,都感到十分吃惊,想接着听下所说的是何事,却看到那乞丐突然住口不说。这愈发让我们感觉到此事之重大,说不定天下武林会因此而大乱。等到那两个乞丐结账走后,我们三个便小声商量了会,打算先不去赴刘老爷子的寿宴,而去打听这场大事。那两个乞丐一出客栈门,我们便跟了上去。客栈外只有一条大道,往北通往辰州,往南便是去三十里外的观音庙了。我们出了客栈之后,只见两人往南行去,想必是要去欢度春宵了。

“等他们走到僻静处,大哥一手一个全都提了来,仔细盘问之后,方才知道那岁数小的乞丐在观音庙里偷听了别人谈话。据他所说,当时他正在庙里大殿内香案上睡觉,约到半夜时分,外面狂风大作,落叶纷飞。他从睡梦中惊醒,月光下但见一个青年女子和一个老者在庙外树林中打斗,直打了三百多回合才罢手。之后二人进入庙里,那乞丐早已吓得要死,慌忙起身躲在观音像后。只听二人商议,在十日之内要做出一件轰动武林的大事,就是将洞庭派灭门。我们听后不觉大吃一惊,询问他二人容貌,他却说天黑未曾看清。至于其在客栈中出手阔绰,却是那女子酣斗之际不慎将荷包遗落在庙外林中。当日我们就赶往观音庙,看能不能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。等到达观音庙外树林之时,只看到好多大树被人用掌力击断,就连合抱之木也是如此,地上的脚印竟有半尺之深,二人内力深厚真可谓世间罕有。我们又到观音庙里去看,那庙断壁颓垣,荒废已久,找了半日也没能找到丝毫线索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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