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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侠客外史》第三回 烟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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诏狱,冰冷而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、恶臭味。

金不缺被关在这里已经有一天一夜了,他粒米未进,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

“哐啷啷……”

牢门打开,一名狱卒道:“何大人,你怎么来了?”

何春林道:“我来给昨天那个犯人送点吃的。”

狱卒道:“新来的犯人不都是要饿上他三天三夜的吗?”

何春林道:“此贼虽然罪大恶极,但在江湖上也是号了不起的人物,我想审审他,看看他还有没有同伙,你在外边守着。”

何春林拎着一提篮饭莱,来到金不缺牢房前,他将饭莱一碟碟取出,从牢杆缝中递了进去。

金不缺欣喜若狂,狼吞虎咽起来,道:“嗯!好吃!哇!还有酒,太谢谢你了!”

何春林道:“本来是要饿你几天的,但我钦佩你的本事,特地给你准备了些薄酒。”

金不缺道:“诶,不薄了,这是我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,在别的地方根本吃不到。”

何春林道:“想请你吃这种饭的人不知道有多少,只是他们都没有本事请得动你而已。”

金不缺:“不是我不肯赏脸,是我不知道原来这牢饭这么好吃,要是我知道,我早就来了。”

何春林道:“我们锦衣卫自己的监狱,伙食当然要给好一点,诏狱的牢饭,可不是人人都能够吃得上的。”

金不缺道:“听你这么一说,我倍感荣幸啊。”

何春林道:“你知道为什么人人都惧怕我们锦衣卫吗?”

金不缺“呵呵”两声蔑笑,道:“是吗?你们锦衣卫很可怕吗?为什么我一点也不感到害怕?”

何春林道:“你当然不怕,一个连命都不要的人,还有什么可惧怕的。”

金不缺道:“不过呢,你们锦衣卫还是可以的,确实有两下子。”

何春林道:“我们锦衣卫直接听命于皇上,不光有自己的诏狱,还可以直接逮捕嫌犯,先斩后奏,这是皇权特许!昨天要不是我拦着,你恐怕早已命丧当场了。”

金不缺:“这么说,是你救了我?”

何春林道:“你说呢?”

金不缺道:“那我多谢你的救命之恩了,只是我身陷囹圄,无以为报啊!你对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?”

何春林道:“你倒是有自知之明,我们对外封锁了消息,没有人知道你被关在这里,就算你的同伙知道了,也绝劫不了狱,这个诏狱建在地底下,水火不侵,机关重重,敌人只进得来,而出不去。”

金不缺道:“哦,是吗?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?你好像有话要说,那不妨直说。”

何春林道:“你自然会知道的,我明日再来看你,希望你不会令我失望,”说完转身离去。

金不缺三两下就把饭菜吃了个精光,兀自意犹未尽,边吃边道:“唔!香!真香!太好吃了!”他嚼着嚼着,突然牙齿一酸,咬到一个物事,他吐出来一看,原来是一张字条,摊开来,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字:入云剑谱。

金不缺心中咯噔一下,全然明白了,笑着自语:“哈哈,原来这小子是想要《入云剑谱》,那就好办了。”

第二天,入夜,何春林又提着酒肉来到诏狱,金不缺毫不客气,接过酒肉,大快朵颐起来。

何春林问道:“怎么样啊?”

金不缺道:“昨晚睡得还可以,就是蚊子有点吵。”

何春林道:“少装蒜,你到底意下如何?”

金不缺道:“我还能怎么样,只能呆在这里任凭你们摆布啰。”

何春林道:“既然你不肯答应,那就当我什么也没有说过。”转身便走,心道:“我不信你不着急。”

果然听得金不缺叫道:“哦!你是说那张字条啊?被我不小心吃进肚子里去了。”

何春林回过身来,道:“既然你都吃下去了,又怎么知道是字条?”

金不缺道:“何大人不愧是锦衣卫中的翘楚,一语中的,你有话对我直说就是了,又何必写什么纸条藏在菜中,害得我差点吃进去闹肚子。”

何春林道:“大家都是明白人,又何必说太多。”

金不缺问道:“你怎么知道我有《入云剑谱》?是谁告诉你的?”

何春林道:“这个你无须知道。”

金不缺道:“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,那本《入云剑谱》是我师父无意中得来的,我师父死后,剑谱便交由我保管,我师弟心怀不满,便离开了神偷门,在江湖上为非作歹,这剑谱是他叫你来取的吧?你堂堂锦衣卫,什么时候成了他的走狗了?”

何春林“呸”了一声,吐了口痰,道:“我恨不得将他剁碎了喂狗!”

金不缺哈哈笑道:“原来你跟他有过节。”

何春林道:“岂止是过节,此贼辱我爱妻,我与他不共戴天!”

金不缺道:“所以你想学成剑法,找他报仇雪恨?”

何春林道:“不错!”

金不缺道:“嘿嘿,恕我直言,就算你学成了剑法,也不见得能够打败他。”

何春林道:“这个就不用你来操心了,你只要把剑谱交给我就行了。”

金不缺沉默了一阵。

何春林道:“怎么?一本破书换你一条命都不值得吗?那入云剑法想必你早已练成,留着剑谱又有何用呢?”

金不缺道:“我生平不爱使用刀剑,虽得了剑谱,然而并未练此剑法。”

何春林道:“既是如此,岂不是更好,你交出剑谱,既救了你性命,于你也没有任何损失。”

金不缺道:“听你这么一说,好像挺有道理的。”

何春林道:“诏狱铜墙铁壁,你若想出去,别无选择。”

金不缺道:“好,你放我出去,我带你去找剑谱。”

何春林道:“你告诉我剑谱藏在哪里,我拿到了剑谱就马上放了你。”

金不缺道:“怎么?你不相信我?”

何春林道:“你是盗贼,叫我如何能相信你?”

金不缺道:“哈哈,那么你便是正人君子啰,我若是交出了剑谱,你不放我走,我岂不是又怨又屈,我又能把你怎么样呢?”

何春林道:“你别无选择,这是你唯一的生机,我的时间是有限的,再过得两天,指挥使大人便醒转过来了,他必定会知晓是我偷拿了他的令牌来见你,到那时你就是有一百本剑谱也没用!”

金不缺道:“我这个人从不受人威胁,不过我见你说得句句在理,好!那我就舍命陪君子,跟你赌上一把。”

何春林道:“你尽管放心,我拿到了剑谱,就会放了你,绝不食言。”

金不缺见到了这个份上,唯有自己先交出剑谱,才能有周旋的余地,他缓缓解下头上的束带,道:“这便是你要的东西。”

何春林接过束带,入手滑爽柔软,只见上面脏兮兮的,什么东西也没有,一股汗酸味直冲入鼻。

金不缺尴尬笑道:“哈哈,不好意思,这缎带一直扎在头发上,很久没有洗过了,有点味是正常的。”

何春林问道:“这是什么鬼东西?”

金不缺道:“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。”

何春林道:“你休想糊弄我!”

金不缺道:“这块缎带是脏了点,你拿回家去洗干净了,滴上鲜血,就会出现你要的东西了。”

何春林知道武林中一些人常常把剑谱刀法、内功心法,以及藏宝图等等极重要的东西,刻画在布匹上,或者绘成普通的画卷,有些要用水浸,有些要用火烤,才能显现出来,他半信半疑,心道:“难道《入云剑谱》写在里面?”

他咬破手指,将鲜血滴在缎带上,均匀涂抹,本来什么图案花纹也没有的缎带,突然显现出许多弯弯曲曲的线条,他再一细看,上面绘着的是一座座峰峦,还用文字和箭头标明着方向,俨然是一幅山脉地形图,哪里是什么剑谱了。

何春林气道:“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!这上面既不是剑谱,也不是图谱,快将真正的剑谱交出来!”

金不缺道:“你见过真正的《入云剑谱》吗?是谁告诉你剑谱就一定是一本本的书册了?”

何春林道:“你的意思是说你把剑谱藏在了某处,要我按照缎带上的地图去找?”

金不缺道:“嗯,你终于开窍了,正是如此,不过那剑谱并不是我藏在那里的,它本身就刻在一个山洞的石壁上。”

何春林道:“哦!那个山洞在什么地方?叫什么名字?”

金不缺道:“在岭南的万山丛中。”

何春林听了,“嘿嘿”苦笑,道:“什么?在岭南?你是在消遣我吗?”

金不缺道:“岂敢,岂敢!我一个阶下囚,怎敢捉弄你锦衣卫大人?”

何春林道:“你怎么不说是藏在渤尼国?岭南离京城万里之遥,你叫我跋山涉水,去到万里之外找一个破山洞,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。”

金不缺失声狂笑:“哈哈哈!枉我对你坦诚相告,你却不相信我!”

何春林道:“说不定你在山洞里布满了机关,要害我呢。”

金不缺拍着脑门,喃喃自语:“糟了,糟了!这下买卖赔大了,丢了剑谱又出不去,哎!哎!我怎么被人骗了!”一边摇头,一边叹气。

何春林道:“凭着这张地形图就能找到《入云剑谱》,这实在令我难以置信啊……”

金不缺打断他的话,道:“得了,得了,你不要再说了。”

何春林道:“不是我不相信你,此物对我非常重要,我若非亲眼见到剑谱,是绝对不会放你走的。”

金不缺被锦衣卫关在诏狱里,并未想过要如何越狱,而实际上他也非常清楚,这个诏狱若无外人相助,自己根本无法逃得出去,便索性放宽了心,过得一天是一天,没想到何春林竟提出用《入云剑谱》换自己一命,便答应了,这时虽然被何春林骗去了藏剑谱的地形图,也并不觉得有什么懊恼,因为他知道,就算何春林得到了地形图,也未必找得到那个地方。

金不缺长叹一声,拨开酒瓶,“咕噜咕噜”地大口喝起来,道:“你走吧,那张藏剑谱图,就当我送给你了,感谢你送我这么好的酒。”

何春林迟疑片刻,道:“你偷遍世间万物,除了《入云剑谱》,难道就没有别的武功秘籍了吗?”

金不缺道:“听你这么一提,我倒想起来了,前些日子,我去河南嵩山游荡,途经少林寺,便向藏经阁的老和尚借了本《大力金刚指谱》。”

何春林惊道:“什么,你偷了少林寺的七十二般绝技?”

金不缺道:“不是偷,是借。”

何春林道:“偷了便是偷了,还不敢承认。”

金不缺道:“真的是借,我本来打算拿回去看几天,等看完了就还回去,哪知道上面全是梵文,便一直没有翻过,渐渐地不记得还了。”

何春林道:“这么说,那本金刚指谱还在你手上?”

金不缺点头道:“是的。”

何春林道:“你把指谱藏在什么地方了?”

金不缺道:“就在京城的香满楼,天字一号房里。”

何春林急切问道:“现在还在那里吗?”

金不缺道:“我进宫之前,把指谱放在床底下压着,你去看看,应该还在那里。”

何春林道:“我这就去取回来,若是属实,我就放了你。”说罢转身匆匆离去。

次日傍晚,何春林去香满楼取到了金刚指谱,打开油布包,见是一本蓝皮泛黄的书册,书皮上写着“大力金刚指”五个汉字,看上去显得年代久远,不像是伪造之作,翻开书一看,全是些奇怪的文字。

他心知这应该就是那本《大力金刚指谱》了,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,必须证实指谱是真是假,所以又赶回到诏狱中,想让金不缺亲口确认,虽然风尘仆仆,但是脸上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丝喜色。

金不缺道:“瞧你满脸得色,想必秘籍已经到手了吧?”

何春林从怀里掏出《大力金刚指谱》,问道:“是不是这本?”

金不缺道:“给我看看。”伸手接过书册,翻了几页,道:“正是这本。”

何春林道:“书上是些什么文字?我怎么一个也不识得?”

金不缺道:“这是少林达摩老祖亲手写的大力金刚指的梵文原本,你拿去叫人帮你译出来即可。”他说着说着,突然撕下了第一页书。

何春林急喝道:“喂!你疯了,你干什么?”

金不缺道:“大力金刚指,是少林派七十二般绝技之一,是不传之技,你若是学会了,不但大仇得报,恐怕天下也罕有敌手啊。”说完把《大力金刚指谱》扔出牢房外。

何春林连忙捡起来,见指谱少了一页,不禁怒火中烧,别说秘籍少了一页,就是少了三两个字,也会产生歧义,使练功之人误入歧途,可能还会走火入魔,他怒道:“快把那页书还给我。”

金不缺将那页指谱对折了几下,塞进空酒瓶内,道:“好说,好说,我要这页书毫无用处,就放这酒瓶子里,只要你放我出去,自己来拿便是了。”

何春林拿他没办法,只好道:“好,今夜子时,我会设法引开守卫,关闭外面的机关,你便伺机行事,这是牢门钥匙。”扔下钥匙径自走了。

金不缺并没有去拾起地上的钥匙,他很想笑,他在江湖上号称神偷,在他的眼中,这世上所有的门都是敞开着的,普天之下,没有他打不开的锁。

当天夜里,金不缺在何春林的布防下成功越狱。

何春林接到守卫的通报,假装大惊失色,下令锦衣卫分头去追,而他则回到诏狱,取走了那页秘籍,又急奔回家,带上妻儿,连夜逃命。因为他知道罪犯越狱,锦衣卫必定会追查到自己头上,难免一死,唯有三十六计,走为上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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