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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沧浪长歌》第八章 情深何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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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西市,一队身穿红衣轻甲的士卒,踏着沉重的铁步,开进了闹市。围在星坪斋附近看热闹的人群,见官兵提着长戟走来,顿时一哄而散,为他们让出道来。

为首的官爷,上前厉声道:“大胆刁民,天子脚下也敢生事!活腻了吗!”原来是星坪斋这边的动静太大,惊动了京兆府。

曲沃看到官兵并不慌张,毕竟行走江湖多年,应付官兵早已家常便饭。他轻轻将沈放扶至一边翘起的拖车上,好生安置后,抛了腰刀,便向那官爷走去,拱手笑道:“大人,误会误会!”

曲沃在关陇这一带也算小有名气,那官爷一眼就认了出来,笑道:“原来是你曲老二!怎么,你们江湖恩怨,还闹到长安城来了?”

曲沃摇头笑道:“不敢不敢,我们跑江湖的,就算有天大的胆子,也不敢……在太岁头上动土啊。”说着,曲沃从衣襟里摸出几两碎银,偷偷塞到了那官爷手里。

那官爷顿时乐得开怀大笑,指着曲沃,道:“你个曲老二,真是坏的很呐,行,这回就放你一马!”言罢,身一转,对部下喊道:“我们走!”

曲沃轻叹了一口气,突然!“砰”的一声从头顶传来,一众人纷纷举目望去!但见一白袍男子,撞坏了栏杆,飞坠下来!重重地摔在一个纸扎铺上,砸得那摊位稀巴烂!这白袍男子,一身狼狈,口吐鲜血,神情痛苦不堪,在那哇哇叫苦。众人纷纷凑近一看,居然是四贤庄郭远朋!

未几,楼上又跳下一人,稳稳着地,荡出一阵飞尘。这人年近五十,身穿褐色布衫,头发灰暗,额头下一对剑眉盛气凌人,正是环首坞大当家霍青天!他双拳紧握,死死地盯着郭远朋!郭远朋吓得六神无主,在那痛苦地滚爬。

这番动静,遂又把那官爷引了上来,他率众跑了过去,将霍青天团团围住!曲沃顿时心急如焚,一并跑了过去,一看,果然是霍青天!心中暗叫糟糕,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人,遂跑到霍青天身边问道:“大哥,怎么回事?”

霍青天道:“这个姓郭的,竟然串通崇武门想吞并我们环首坞!谁知被明烈正巧听见,于是他便狠下毒手,杀了明烈!”

曲沃登时勃然大怒,也不管什么官差、王法了,喝道:“岂有此理!那还等什么,让我结果了他!”说着正要挥掌动手,那官爷却又走了上来!曲沃跑江湖为免事端,一向尊重官差,习以为常了,见那官爷又上来,猛地收掌!那官爷看了一眼郭远朋后,回身探了一眼霍青天,眯着眼睛道:“好一个环首坞!你们今天是准备要大闹长安城吗!?”

曲沃欲上前解释,被霍青天一把拦住!霍青天昂着头,挺着腰板,仿若视这队官兵为无物,上前道:“哼,这个姓郭的,为谋害我环首坞,杀我小舅秦明烈,还无耻地嫁祸他人!大人,你说这种卑鄙小人,该不该死!”

这官爷被霍青天的气势吓得登时有些胆怯,仰着头,虚张声势一番,道:“霍、霍青天,这里是长安,就算杀人偿命也不是你说了算,待我上报府尹大人,由他定夺!”

霍青天根本不把这队官兵放在眼里,他右拳紧握,咯咯生响,随时准备出手取郭远朋性命!那郭远朋忍着剧痛,在地上蹒跚,扯着那官爷的裤脚,道:“大、大人,我……我没杀人,救、救我……”

霍青天见他还敢狡辩,顿时怒发冲冠!曲沃见状,急忙劝道:“大哥,有官兵在,还是改日再找他算账吧!”然而霍青天根本听不进去,只见他手肘一缩一张,“喝”的一声,风驰电掣般击出一记致命的掏心爪!直接往郭远朋天灵盖袭去!众人大惊,郭远朋更是吓得脸色刷白,魂飞魄散!

这时,一个红色身影如鬼魅般从高空跃下,现身在郭远朋身前,一把抓住了霍青天手腕!刹时,两人内力激荡,周遭人除了曲沃纷纷被震退十几步!霍青天一惊,抬头一看,这人方脸凤眼,威风凛凛,正是崇武门门主殷无戏!

曲沃惊呼道:“殷九万!”

霍青天收了招式,冷哼道:“殷九万哪有这么年轻,你是殷无戏吧。”曲沃这才反应过来,一时激动竟将殷无戏错认为殷九万,但也没办法,这父子俩实在太像。

郭远朋见殷无戏到场,连忙趴着磕头,凄声道:“殷门主救我,殷门主救我……”

殷无戏没有理会郭远朋的求救,只是向霍青天微微点头,相视一笑。这时,那官爷兴冲冲赶上来,破口大骂:“霍青天!你好大的胆子,胆敢藐视本校尉!来呀,给、给我拿下!”命令虽发了出去,只是这队官兵都知道霍青天能耐,不敢轻易靠近。

殷无戏举掌道:“慢!”遂又转身,向那官爷行了一礼,道:“这位大人,可否给我殷无戏一个薄面,这件事就这么算了。”

那官爷惊诧道:“你、你真是洛阳崇武门殷无戏!?”

殷无戏见他如此惶恐,内心一阵暗喜,悄然露色,道:“不错,正是在下。”

崇武门在江湖上,名声遍布五湖四海,其下门生更是纵横江湖与朝野,普天下谁人不知,谁人不晓!这官爷哪敢得罪,只得连忙应诺,“嘿嘿,殷门主的面子,下官哪敢不给!”言罢,朝着众人大手一挥,高呼“撤了撤了!”一众官兵遂迈步离开。

霍青天初见殷无戏,本以为他是个纨绔子弟,仗着老爹疼爱才接手崇武门,万万没想到,这殷无戏也是真材实料,不仅功力深厚,为人礼仪,也是大大方方,尽显一门之主的风范。想到这,心里不禁暗生了几分敬佩,遂上前道:“真是虎父无犬子,殷门主年纪轻轻,就有这般功力,霍某佩服。”

殷无戏欣喜难掩,笑道:“诶,霍大当家的也太抬举晚辈了,如果不是霍大当家手下留情,刚才那一击,晚辈右手恐怕已经不保,哪还能安然站在这里。”

霍青天暗想:“殷家父子,看来不只是长得像,性情也是一模一样。”于是说道:“殷门主过谦了,刚才那一击,霍某已使出全部功力,没想到…竟被殷门主轻松拦下,真是时移世易。”

曲沃急了,道:“大哥,你怎么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!我看这个姓殷的,也没什么了不起!”

殷无戏打量了一眼曲沃,抱拳笑道:“这位想必就是人称翻江阎王的曲二侠了吧,久仰久仰。”

曲沃丝毫不屑殷无戏的客套话,酸溜溜讽道:“殷门主客气了!曲二侠三个字我可受不起,我曲老二只是个跑江湖的,不像你们崇武门,诡计多端,草菅人……”这“命”字正要脱口而出,霍青天上前一把拦下,道:“诶,三弟,休得胡说。我相信殷门主是受小人谗言,才会与郭远朋这个狗贼联手对付我们。”

殷无戏一惊,遂又立即一笑掩去脸上惊色,疑惑道:“霍大当家,何出此言?”

霍青天特意朗声道:“霍某收到消息说,四贤庄郭远朋与崇武门合谋,准备对我环首坞不利。正好,今天殷门主在场,就请你当着天下人的面,解释清楚,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
这话一出,周遭人顿时沸腾了!毕竟环首坞霍青天可是江湖上负有盛名的好汉,而崇武门更是豪杰辈出的名门世家,两者怎会交恶?人们纷纷猜测起来,“崇武门要害环首坞?”“不可能吧!环首坞不是一向听从崇武门号令的吗?”“难道是……上次太华山问罪!殷无戏召集中原豪杰,环首坞的人没去,所以怀恨在心?”“对对对!有理有理!”“唔~原来这个殷无戏心胸这么小,你看他表面上风度翩翩,没想到……”

众口云云,每一句都刺在殷无戏心头上!他堂堂崇武门门主,哪受过这般耻辱!即使上次黄歇的无礼,相比这次只是小巫见大巫!但天下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,他此时更是发不得怒!所幸,他精于人情,想到霍青天那句“我相信殷门主是受小人谗言,才会与郭远朋这个狗贼联手对付我们”,这分明是为自己铺了下台的台阶,眼下众口云云,可不能在此身败名裂,只得承情,遂上前朗声道:“霍大当家,实不相瞒,晚辈确实受了小人蒙蔽,答应了郭远朋对付环首坞。不过,幸亏晚辈发现及时,这才星夜赶至长安,恐防大当家你遭人暗算。”

殷无戏顺了霍青天的台阶走下,在场的议论瞬间平息下来,只是还有少数人仍在议论,半信半疑的样子。

曲沃轻蔑一笑,冷哼道:“那还真是有劳殷门主费心了!只不过,我大哥吉人自有天相,你们耍再多狗屁花招啊,都是徒劳!”

殷无戏不以为然,依旧一脸谦逊,站在原地。那郭远朋也仍躲在其身后,浑身瑟瑟发抖,不知所措。而霍青天杀意又起,走上前,道:“竟然殷门主已知晓是被小人蒙蔽,那么是否可以让步,让霍某为死去的家属,讨回一个公道!”

郭远朋顿时慌得手足无措,连声道:“殷门主救命,殷门主救命啊!”

殷无戏不慌不忙,依旧不改稳重谦逊的口吻,道:“霍大当家要报仇,晚辈当然不敢阻拦,只是先前京兆府的人已经说得明明白白,这里是京师重地,不是解决江湖恩怨的地方。如果真闹出人命,就算是我崇武门也保不了你们。所以,晚辈斗胆奉劝一句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,如果锒铛入狱,霍大当家一家老小又该怎么办?”

这番话真是一语中的,直戳霍青天软肋,让他不由得一怔。但霍青天向来说要谁的命,就一定会要他的命,遂拳头一紧,道:“我霍某要他三更死,又岂能留他到五更。京师重地,那又怎么样!我看谁拦得了我!”

曲沃觉得殷无戏这番话不无道理,想到船坞里一众兄弟,更是不忍见大当家为了一个卑鄙小人而入狱,遂一同劝道:“大哥,姓殷的说得有几分道理!我们没必要为这个卑鄙小人去受牢狱罪!何况,他已经身受重伤,他日取他性命也不是什么难事!”

霍青天听曲沃这么一劝,一时想起老婆孩子,也登时心软了下来,虽然万般不肯,但终究还是听从了殷无戏的建议,上前狠狠瞪了一眼郭远朋,道:“姓郭的,今天就留你狗命!他日江湖相见,定叫你碎尸万段!”言罢,身子一转,呼道:“二弟,我们走!”

两人离开后,殷无戏朝着郭远朋冷哼一声后,也相继离开了。郭远朋连胜嚷着:“门主!门主!”这一切,都被躲在一边巷子里的道奎看得清清楚楚,他习惯性地摸着他那稀疏的胡子,似在思索什么,一脸的不悦,然片刻之后,又暗自奸笑起来,遂即偷偷离开。

霍青天回到星坪斋,江沅捧着一个包裹走上前,道:“霍大侠,这是明烈公子的骨灰。”霍青天一怔,缓缓接过拿包裹,念道:“明烈,是姐夫对不起你……”这时,又一阵踉踉跄跄的踱步声从楼道口传来,原来是曲沃扶着沈放回来了,江沅脸颊一红,心里焦急万分,连忙上前帮忙搀扶,“师兄!”

沈放睁开了眼睛,强颜一笑,道:“沅师妹,我没事。”

霍青天收起包裹,上前拱手道:“小兄弟,霍某一时糊涂,险些铸成大错,真是万分抱歉……”沈放冷哼一声打断道:“幸亏老子福大命大,我要是死了,做鬼也不放过你们!”

霍青天的手下顿时暴躁起来,骂道:“喂!臭小子你不想活啦!敢对我们大当家出言不逊!”霍青天连忙举掌阻拦,道:“诶!我们有错在先,差点害人家枉死,遭人几句唾骂不应该吗?”

曲沃劝道:“小兄弟,这事都怪我曲老二鲁莽!我们先带你回船坞疗伤,待你痊愈,你要杀要罚,我曲老二绝无怨言!”

沈放邪笑道:“好,你说的。那我就跟你们回去,不过还得肥鸡美酒,好生伺候我与师妹。”

这番话大出众人意料,霍青天与曲沃相视一眼,顿时大笑起来,道:“好!小兄弟,别说肥鸡美酒,就算为你摆上七桌八桌,我霍某也绝不吝啬。”

翌日中午,沈放一觉痛醒,浑身难受,但见自己扎着一身的细布,躺在一间木屋里。他四下端详,回忆起昨日被曲沃一众人扶到了这里,便累得不省人事了。这时,屋外流水拍岸的声响传入耳畔,让沈放只觉身心飘忽,如释重负般清爽,遂打开了窗户,登时一片烟波浩渺、孤帆远影呈现眼前,让这个山林出生的小子大开了眼界,不禁看得炯炯有神,深陷其中。

正当沈放看得入神,一声清脆甜美的呼声,从门外传来,“师兄?师兄,你醒了吗?”这熟悉的声音,满怀关切,必然是江沅无疑了。沈放急忙披了衣服,过去开门,笑道:“沅师妹,早。”

江沅端着脸盆,瞧了一眼沈放右臂的刀伤,忧色难掩,细声道:“不早了,师兄。你昏睡了一晚,先洗把脸吧。”

沈放笑嘻嘻接过脸盆,道:“谢谢你啊,沅师妹。”说着便放下了脸盆,“扑通扑通”地往脸上泼水,顿时觉得神清气爽,格外精神。江沅看得不由抿着小嘴,扑哧一笑,

这时,稍远处传来阵阵啼哭声。沈放一觉方醒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遂问道:“咦,谁在哭啊?”

江沅眉心一皱,默默神伤,道:“是霍大侠他们在为明烈公子出殡……”

沈放这才想起来,惭愧道:“我真是睡糊涂了,走吧,我们也去送他最后一程。”江沅点了点头,跟着沈放一道走了去。

船坞正中空地上,一队素衣行丧之人,整整齐齐,列于大门口。队前是霍青天夫妇,但见秦明月靠在霍青天怀里,不住地捶打、摇头、抽泣,“弟弟啊弟弟,你怎就这般命苦喂,爹娘走得早,现在连你也……你让我这个做姐姐的,以后还有何面目去泉下见爹娘。弟弟啊……”这哭声撕心裂肺,数十年姐弟情深,可见一斑。

霍青天搂着秦明月,温声劝道:“夫人,你已经哭了一天一夜,如果明烈在天有灵,见你这样憔悴,又怎肯安心去投个好人家。”

秦明月一头栽进了霍青天怀里,捶得也更重了,哭道:“这都怪你呀,如果你不说什么让明烈去补账目顺便历练一番的话,他又怎会……怎会遭此大难!”

霍青天叹道:“是为夫不好,是为夫不好,你要怎么罚我都行,可眼下时辰快到了,我们就让明烈安心上路吧。”说着他向后边的队伍甩手一挥,四个大汉挑起了灵柩,后边跟着四个和尚,敲着木鱼,念着《地藏经》与《往生咒》,一齐上路了。

沈放与江沅在后头看着心头一酸,两人对视一眼后,一块跟了上去。江沅默默念起了《南华经》,在一旁撒着纸钱的曲沃正巧听到,上来道:“咦,二位是玄门弟子?”

沈放一惊,怕江沅道出“天偃”两字,便即解释道:“不是,不是,师妹她喜爱道经,就诵了几句,权当为秦公子话别。”江沅不会撒谎,但也知道不能轻易透露师门,便强颜一笑不作回答。

曲沃抱拳道:“想不到小兄弟你,奥,还有这位姑娘,不仅侠义心肠,还如此宅心仁厚,肯为明烈诵经超度,我曲老二真是有眼无珠,险些害恩人枉死,诶,真是惭愧!”

沈放见他如此诚恳,不禁消了对他的厌意,偷偷一笑道:“一场误会而已,只消美酒佳肴,我便忘得一干二净。”

曲沃也闷声笑道:“小兄弟你放心,今天晚上定让你吃饱喝足。”

是日夜晚,沈放便跟着曲沃出去喝酒,留下江沅,在这尽是生人的船坞里独自徘徊。她一个人沿着亲水走廊,踱步在渭水河边,稀薄的月光,照得她那张白皙的脸,更是晶莹细润,美得不可方物。

这时,蓦地一声“姐姐”从身后唤来,这声音非常稚嫩,还带着一点奶音。江沅转头身,竟是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。江沅在船坞里没见过这小男孩,便双手拄着膝盖,弯下身来,甜甜地说道:“小朋友,你好啊。”

这小男孩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,说道:“姐姐,你好漂亮。”小孩子的话就是这么率真,江沅不由心中一乐,但凡女子,谁不欢喜被人由衷地称美呢。她抚了抚男孩的头,道:“小朋友,你叫什么名字呀?”

小男孩道:“我叫霍去邪,姐姐叫什么名字呀?”

“霍去邪……”江沅在心里这么一念,道:“姐姐叫江沅,你姓霍啊,那你爹爹是霍大侠吗?”霍去邪歪着脑袋,摇了摇头,道:“呜,不是,我爹爹叫霍青天。”

江沅“噗”的一笑,心想做孩子真好,可以这么天真无邪,便即又摸了摸他的头,道:“呐,去邪,你爹爹霍青天呢,就是霍大侠。”江沅本想说“傻孩子”,但想想,这么耿直的孩子,万一会错意,真以为自己是“傻”孩子就不好了。

霍去邪似懂非懂,撅着嘴巴,应诺道:“噢。”江沅看着他可爱的嘴形,忍不住笑了起来。霍去邪又道:“姐姐,你是想那位大哥哥吗?”

江沅登时脸一红,不知这个六七岁的孩子怎会说这般话,不过江沅不断徘徊,心中所想,除了有对道芩的挂念,便是那个答应道芩,会一路保护她的沈放了。这半个月来,他们一路都没有分开过,现在仅仅分开了一小会,便让江沅感到些许不安了,时不时就会想起,沈放与宿长佑在林中比武,又像个傻瓜一样做鬼脸吓唬自己,还自称自己烤的五味肥田鸡是天下第一,削着火焰独自舞剑……此情此景中,回忆历历在目。

“姐姐?”霍去邪见江沅杵在那一动不动,便不住地呼着,“姐姐?”喊了三次后,江沅才回过神来,想了想,道:“去邪,你为什么会这么问啊?”

霍去邪低下头,道:“因为……因为以前舅舅经常会陪邪儿玩,但是现在娘亲说,舅舅以后不能陪我玩了,所以邪儿、邪儿很想他。邪儿看到大哥哥不在姐姐身边陪你玩,邪儿想,姐姐一定也很想大哥哥。”

江沅一直把他当个孩子,却万万没料到,这孩子竟会讲出这样一番让她动容的话,不禁心头一软,眼眶都快红了。

“邪儿,邪儿?”这时屋子那头传来秦明月的呼唤声,霍去邪很懂事地应道:“娘亲,我在这里。”秦明月急忙跑了过来,一把抱起霍去邪,装着一副凶色,道:“下次再不打招呼乱跑,娘可要打你咯。”霍去邪吐了吐舌头,“噢”了一声。江沅看着秦明月与霍去邪,心里暖意浓浓。

此时的秦明月,相比一天前,头上灰丝多了不少,脸色也更憔悴了,痛失亲弟的痛,旁人怕是难以体会。秦明月注意到旁边的江沅,独自一人,心里也十分同情,道:“江姑娘,你师兄喝酒去啦?”

江沅轻声“嗯”了一下,秦明月立马撒起火来,道:“哼,这些臭男人,果然都一样!”

江沅不明所以,不知道她说的“都一样”是什么意思,只得强颜一笑。秦明月又道:“我熬了点红枣汤,江姑娘,你也一起来喝吧。”原来秦明月只是对待男人才那么尖酸刻薄,对待同是女子的江沅,就非常体贴温和了。秦明月不待江沅答复,便挽了她的手,一并走去,又道:“江姑娘,你看你身子瘦弱,要多补补。”

江沅登时腼腆得像个孩子,心里却是暖得快化了,只有满满的谢意,却不知如何言表,只得道了句,“谢谢夫人。”

此时的沈放,正与曲沃往一个叫灞陵的地方走去。先前在星坪斋的小二曾对沈放说过,在长安喝好酒,就得去灞陵,那边开着许多胡姬酒肆。沈放虽说一直深居太华山,却对胡姬酒肆也略知一二。这胡姬酒肆的关键是胡姬二字,酒为其次,都知中原大地,数百年来,以吴姬最为唯美动人,然到了李唐,随着愈多胡人入关做生意,这热辣奔放的胡姬,让中原男子真叫大开眼界,士族文人无不心向往之。

这会,曲沃领着沈放来到了一家名为“荆轲酒肆”的胡姬酒肆前,停下脚步。但看这灞陵,虽说是夜晚,却灯火通明,到处都是美酒佳肴、鼓瑟笙歌,往来都是奇装异服的异域女子,每个都是笑颜以对,媚眼不断,看得沈放这山林小子一愣一愣,暗叹不可思议。

曲沃道:“灞陵这片,要说最好的吃酒处,莫过这家荆轲酒肆!”

沈放早已被这片“世外酒源”迷得失魂一般,径自走了进去。但见里边杯光烛影,觥筹交错!在座的,无不都是耍着刀枪棍棒的江湖豪客,也有不少摇着折扇的文人墨客,更有文武双全的名人雅士。要说天下最潇洒之所,莫过于此。

曲沃找了一处空桌,拉着沈放坐下,便嚷道:“香香姑娘,快弄些好酒来!”

“曲老板,要什么酒叻?”一位言语略感轻挑的女子,从珠帘内部传来娇音,沈放循声望去,目光透过珠帘,却什么也看不到,不禁好奇不已。

曲沃道:“我兄弟想尝尝你们西域的葡萄酒,快上两坛来!”

女子道:“马上。”话音刚落,帘子内“唰唰”两声飞出两坛子美酒,沈放大惊,曲沃却如家常便饭般飞身跃起,凌空旋转,一把接住两坛酒,哈哈一笑后,便把酒摆在了桌面上,笑道:“香香姑娘还是这么喜欢和在下开玩笑。”

女子口吻一变,由轻佻变得稍稍刻薄,讽道,“听说曲老板,昨天在长安城里败给一个连内功都不会的无名小卒,妾还以为曲老板已经四肢瘫痪,不能自理。”这话一出,堂内无不捧腹大笑,“原来是曲老二,哈哈哈。”“喂,曲老二,你居然还有脸来荆轲酒肆?在下佩服佩服。”

曲沃瞥了一眼周边在座的,哼道:“胜负乃兵家常事,如果各位觉得好笑,大可上前赐教几招!”这话一出,周边的酒客顿时安静了,不过暗地里还是不住地讥笑。

那女子又道:“听说曲老板的九曲鬼工刀,变化莫测,其中有一招更是名冠天下。”

曲沃想道:“九曲鬼工刀,虽说也算武林上乘刀法,但从未听说过有一招是名冠天下的。”便迟迟疑疑地问道:“香香姑娘说的是哪一招?”

女子道:“手上抹油溜刀式。”

“噗!”堂内顿时沸腾了,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无不翻滚在地,或趴在桌案,一片喧闹嘲笑!

这话也让曲沃哑口无言,只好忍气吞声,默默坐下。沈放实在看不过去了,便起身道:“曲大哥的九曲鬼工刀,高深莫测,如果不是与他实际对战,其中恐怖,怕是难以意会,稍有不测,更是性命不保!昨天,要不是曲大哥看我年轻而手下留情,我沈放怕早已一命呜呼。”

众人大惊,原来这个人就是昨天长安西市街头大战曲沃之人,登时纷纷投来骇异的眼光。原本愧意难当的曲沃,又挺直了腰板,不住点头,心中甚为满意。

那女子“喔?”的一声,突然猛地跃身,如飞仙般破帘飞出,一手搭在屋顶的灯架上,那么一荡,身子一甩,轻轻地落在了房梁上,斜卧在一根支柱旁,身姿甚为优美。

下面一众人都看呆了,沈放亦如是。但见,这女子身着百花裙,甚是婀娜,脖子、手腕间琳琅满配,珠光宝色,十分惹眼。一张风尘脸,抚媚又清奇,似是尘中人,又似月宫娥。她故意裙摆一挪,露出一只白皙的腿来,勾得众生仰止,自己却在上头独自窃笑。

那女子看了一眼沈放,抚媚一笑,道:“小公子当真生得俊俏,贱妾香如故,这厢有礼。”

“香如故……”沈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只觉这女子容貌妖娆,身手不凡,不敢轻视,遂回礼道:“香香姑娘,你貌似天仙,身轻如燕,沈放佩服!”

曲沃起身,望着梁顶的香如故,笑道:“香香姑娘,今天我这兄弟初登大堂,可否下来陪饮一杯?”

香如故答应得很爽快,应了一声“好”,便轻轻飘落下来,坐在了沈放旁,简直羡煞众人!

沈放却浑身不自在,偷偷地往一侧挪了挪,只是每挪一寸,那香如故便挤入两寸,还不住地偷笑,无奈只得与她少许亲近,心想:“原来胡人女子这般随意。”

曲沃开了酒坛,为他们一一斟酒,遂举杯朝向沈放,道:“来,沈兄弟,我曲老二先敬你一杯。言罢,扬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沈放见他如此豪爽,遂也举杯一饮,这酒下去,先涩后清,苦尽甘来,让沈放不由大乐,称道:“西域的葡萄酒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
香如故一边斟酒,一边道:“小公子有所不知,这是妾特酿的葡萄酒,别家可喝不到这么醇的。”沈放心想,“虽说这酒是挺醇,只是不至于仅此一家吧,想必是自吹自擂,想留我作常客罢。”

曲沃又举杯道:“昨日,我环首坞中了郭远朋诡计,险些害死兄弟,这杯我自罚!”说着,又是一饮而尽。

曲沃率直豪爽,让沈放有一种“酒逢知己千杯少”的感觉,遂也举杯道:“曲大哥言重了,想来,如果没有郭远朋暗中算计,我又怎会适逢其会,与曲大哥不打不相识呢!”言罢,一同饮尽。

沈放擦了擦了嘴巴,转向香如故,道:“哎,对了,香香姑娘,你这酒肆为何叫‘荆轲酒肆’”?

香如故抿了一口酒,微微一笑,道:“妾对古往今来各路英雄,甚为崇拜,但情有独钟的却只有一位,便是荆轲了。”

沈放道:“说起荆轲,我倒更敬重另一位?”

香如故道:“喔?是哪一位?”

沈放道:“便是成全荆轲刺秦的樊於期了,大丈夫在世,不求万古流芳,只求无愧于兄弟朋友!来,曲大哥,香香姑娘,干!”触景生情,沈放心里又想到了宿长佑。

曲沃道:“说得好!来,干!”三人碰杯一饮。曲沃又道:“香香姑娘,那荆轲固然英雄好汉,但毕竟已是墓中枯骨,难道当今江湖上,就没有人入得了你的法眼吗?”

香如故抿着小嘴,面露羞涩,笑道:“倒是有一位。”

曲沃兴致勃勃地看了一眼沈放,笑道:“喔?难道是我这位沈放兄弟?”沈放当场默然无语。

但香如故中意之人,并非沈放。她指了指酒肆角落边的一人,道:“便是那人了。”曲沃、沈放大惊,不约望去一看。但见这人一袭淡蓝袍子,头发虽说扎束着,却有些凌乱,双足赤裸,踏着一双木屐,一个人在那自斟自饮。

曲沃回过头,道:“哼,我看这人不是赌钱输了,就是老婆跑了。”

沈放却不然,只觉这人阴冷至极,有如鬼魂一般。

香如故道:“但凡常人,妾一眼便知武功高低。但这个人,他天天这般饮酒,妾依旧参详不透。”

曲沃笑道:“这还不简单,待我会会他,便知高低!”说着正卷起袖子要动手!突然,门外边“轰隆”一声传来,众人一惊,纷纷探头望去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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