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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翡冷翠》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(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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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冬的河面沉静得能听到水波轻翻的声音。河流穿过石板街道,几座石桥连着两岸的人家,萦绕的湿气浸润得临水的石块清洌温软。长灯笼垂落粉墙黛瓦,触于水面笼起微茫的烟波,水迹重叠的红光与铺落水面的橙黄晚霞相互交融,萤萤醉人。

潘惠英失神地站在河边,晚风吹散了她凌乱的鬓发,呆滞的眼神衍生着某种程度的歇斯底里。粼粼水面似碎金铺洒,亮晃晃得令人视觉张惶。河岸鲜有人迹,她又像在等着什么,也许是等到日头滚落到西边的竹林,被青茂竹叶剪碎的阳光点点消散后,她就一头栽进通黑的河里,了却这暗无天日的生程。

碧瑶爬过后院低矮的土墙,双腿使劲一伸,就落到了院外。新衣裳已经被泥土弄得灰渍斑斑,不过她管不了这么多了,她要去找娘。娘刚才和爹吵了一架,惊得四坊邻居都过来探头探脑的看热闹。碧瑶从没见过娘发这么大的火,这次换了爹倒是退缩着蹲在门口不说话。娘看上去很伤心,她有点儿担心。

半路上,孙寡妇家的公鸡气势汹汹地挡住了她的路,虬劲的鸡爪扎在路面,浑身羽毛乱耸,张扬着好斗的恶劣情绪。碧瑶站住,突然弯腰拾了块石子,用力地向它扔去。石子击中了公鸡的脖颈,“波格——!”公鸡受了惊,半张着翅翼飞奔回窝里。

“谁啊这是!”斜对面的瓦房下探出了孙寡妇尖瘦的脑袋。孙寡妇很瘦,瘦得脸颊塌陷,两块颧骨高耸,她的身子同她的脸一样,筋骨分明,平得像块棺材板。孙寡妇向来喜欢看热闹,哪家有点小动静,不管冬寒夏暑,立马移过一张竹凳子,折着她平板的身子在门口坐下,倪眼静观事态动向,不落下任何一个细节。

“哟,是碧瑶啊,你爹娘吵架了不是?”孙寡妇嗑着瓜子粒儿,似笑非笑地招了声。

碧瑶就跑得更快。

孙寡妇刻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:“你娘去了河埠头。万一有啥好歹的,还得叫你爹看着点她啊!”

太阳沉得很快,天际呈现出一片近乎清澈的夜蓝色。晚风裹卷过水面,两只鸭子悠闲地游过,身后两道徐徐漾开的水纹。远处的水竹活泼地抖动着叶子,一片晚来风急的哗哗声。潘惠英还站在岸边,发髻已完全散落,随风乱舞的长发惊心动魄地诠释着悲伦的气息。

碧瑶忽然感到害怕。娘曾经无数次地站在河边,神情凝固地思虑着什么,可站久了拢拢发自会回去。这一次不一样,她近乎绝望地微偻着身子,不再在乎其他。碧瑶的心莫名一紧,拉了哭腔喊了声:“娘!”

叫声被风带过,稍稍变了音。潘惠英听到小女儿的叫喊,突然回过神来,她急忙抹去脸上凝结的泪痕,盘了盘发,牵着碧瑶的手往回走。

河岸的炊烟渐渐淡去,厚重的云彩勾勒出晚霞最后的艳姿,几颗星子黯淡地升起于山际渺远的地平面。

隔壁家的阿婆挎了个盛满小青菜的簸箩,颠着小脚到河边去淘菜。她见着柳保家的媳妇,老妇人特有的稍显啰嗦的同情心就上来了,阿婆瘪着没牙的嘴,言长语短地对潘惠英说道:“秀丫她娘,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!依我看,秀丫这丫头也算是找了个有钱的好人家,别人家的姑娘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……”

碧瑶感到娘牵着自己的手一下子紧了,握得她发疼。潘惠英迅速地绕过阿婆,拉得碧瑶接连小跑了几步才跟上。

夜幕很快就拉开了,村里很安静,只有遥远的几记犬吠冲撞着沉闷的寂静。弄口聚了几堆燃尽的元宝纸灰,夜风一起,扑飞着暗哑的灰末。

柳保沉浸在他烟雾缭绕的神仙世界里,烟枪口的火星忽明忽暗,犹如他此刻被麻醉的头脑,无法清晰地燃烧。内房,一豆圆润的灯火,油渍的灯芯烧得吱吱响。光影拖长了窗外摇曳不定的树枝,遮掩着动荡夜幕下的人们晦暗的心情。

潘惠英在灯下专心地赶着针线活,她拆开了碧瑶的新棉袄,把那幅画塞进衣服里子,再穿针捻线,密密地缝好。碧瑶早已入睡,稚憨的身躯随呼吸轻微起伏,宁和得仿佛不会被任何烦忧侵扰。

小女儿安宁的睡容徐徐撩拨着潘惠英纠葛的心绪,她停了手里的活儿,伸手抚摸碧瑶未谙世事的面容,忍不住泪盈满眶。潘惠英把棉袄叠好放在枕边,又掖了掖被角,悄声说着:“娘很快就回来。”</p>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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