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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浊世砺行》第八十四章 天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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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果猛然拔转马头,睁大眼看时,满脸煞白,张嘴而不能言,终于晓得自个心底为何总觉不安。。。

洪水,来了!

恰如宇文泰所言,平缓低浅的嵩高河水陡然暴涨十倍,何止及腰,便是一堵高墙这时也要覆逾不见;水势狂暴,扑天盖地而来,凡当面林木、沿岸山石,皆为冲走,遑论区区人躯。

泰半白袍军这时正趟到河中央,水中密密麻麻,全是人头。下一刻,滔天洪水兜头罩来,几千人连个泡儿都不及冒,眨眼给卷入涡流,扑腾两下,倏然不见。

也就是裴果奉命领着骑军断后,离着河岸颇远,这才没叫大水一卷而走。抬眼所见,四下里树倒山塌,天崩地裂,又有呼呼巨响不绝,震耳欲聋,简直叫人喘不过气来。左近的白袍军同袍或纵马远窜,或为惊马不慎带入洪流,十不存一。

天地之威,一至于斯!

亏得黄骢马神骏无匹,这时竟还保有十足灵性,载着丢了魂的裴果左窜右跳,避过几多激流,让开飞沙走石,得得声中,已是跑到了一处缓坡上。坡子稍高,滚滚洪水自脚下奔流而过,一时可保无虞。

裴果一个激灵,回过神来,乃一跃下马。当下手忙脚乱,丢开长槊,卸去一身甲盔,倚住坡上一颗粗树,长长喘息。

眼际里洪流咆哮,似要摧天垮地、卷走一切,偶见洪峰里飘过几袭白袍,裴果眼眶湿润,心头隐隐作痛---那可是整整几千袍泽呵,方才还有说有笑,畅想着回到梁国家乡,从此过上安稳日子,如今却天地悠悠,须臾间全作了“过客”。

正唏嘘间,忽然裴果脸色大变,入眼处,不远处一截粗大断木载沉载浮,将要近前。粗木上扒着两道人影,一个似犹有余力,这时以双手抱木,拼力撑起头颅,正自四下张望;另一个则伏在木上一动不动,不知死活。

裴果觑得分明,那四下张望的,可不正是宋景休?再一看趴伏不起那位的身形背影,不由得惊叫出声:“陈使君!”

原来洪水来时,宋景休恰在陈庆之身侧护卫,见势不妙,一把扯住了陈庆之,返身就往岸边游去。宋景休本江东人士,水性极佳,体力亦是超群,加之他两个下水不久离岸不远,竟叫他抢出两丈,探手抱得岸边粗树,另一手则死死拖住了陈庆之,遂得没给一下冲走。

可惜洪水奔腾不息,到最后粗树亦给冲断,于是他两个连人带树跌入嵩高河里,随波逐流。

轰轰湍流声里传来宋景休高声大喊:“孝宽!孝宽!这里!这里!”原来他也瞥到了坡上裴果,惊喜之余,猛然发力蹬水,想要朝着裴果这边靠拢。

裴果自是连连挥手,以为呼应,心念一动,又去捡了长槊在手,远远探出,期盼宋景休或能抓着一截。

然则水势湍急,岂是人力可及?宋景休使出吃奶的劲儿,不过是让那粗木稍稍偏转,去势却半分不止。

眼见得一转眼粗木就要顺流而去,再也近不得裴果所在的坡子,宋景休陡然虎目生赤,嘶声呼吼:“孝宽!救使君!”说话间他双手猛推,用尽了全身气力,将那粗木连带着陈庆之其上,一发推向裴果所在。

这一推好大的力道,粗木朝着坡岸破浪横行,一头堪堪到了岸边三尺处,终于力竭,又要随波飘走。

说时迟、那时快,裴果大喝一声:“着!”长槊当了鱼叉来使,电射而出,狠狠一记插在粗木之上,木屑横飞,竟是透体而出!

这一槊牢牢叉住了粗木,裴果站定身形,吐气开声,使力回捞。流水太急,蕴藏无穷劲力,裴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两个膀子几乎酸脱,再三拼挣,终是将陈庆之捞上岸来。接着他一跤坐倒,粗气喘个不停,全身都没了力道。

再往嵩高河里看时,哪里还有宋景休的身影?唯余洪水滔滔,奔流不歇。。。

“景休。。。”裴果再也忍耐不住,痛哭出声。

。。。。。。

傍晚时分,洪峰已过,水势下去许多,裴果所在的坡子露出大半,陡然高了不少。坡子上躺着虚脱了的裴果,还有望着嵩高河水一脸茫然失措的陈庆之,黄骢马在旁嘘律摆尾,倒还颇为自得。

“此天威也,确乎人力不可及。使君。。。你莫要再自责了。”

这样的话,裴果已然说了五遍,还是八遍?反正是记不大得了。

自打醒转过来,陈庆之便一直这般失魂落魄,一忽儿朝着嵩高河水又哭又拜,一忽儿又喃喃自语:“为将者不知地理水情,岂不该死?”说着说着甚而抽起自己耳光来。

裴果在旁再三劝慰,陈庆之恍若未闻。裴果没奈何,叹口气,也只好让他去。

裴果歇了良久,气力渐复,乃站起身来以槊试水,水势虽缓,嵩高河水位犹高,尚不可渡。

天色已暗,有夜风吹起,于是满眼见水汽弥漫,云雾缭绕。凝目远眺,对岸伏牛山黑黢黢、阴森森,月色下仿佛幽冥巨兽,蛰伏不动。

裴果怅然叹息,暗忖:今夜还是乖乖待在此处为好。瞥一眼陈庆之,还在那里呓语连连:“没了,没了,一个都没有了。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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