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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琉璃山异兽闻》第三章 益陵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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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家是益陵大户,几代富庶,人丁兴旺,这一代的宋大老爷更是有本事,娶了一个正妻,纳了十三个妾,妻妾共生了九个孩子,全部都是男孩。宋大老爷高瞻远瞩,为孩儿们都谋划好了前程——大儿子接手钱庄,二儿子接手当铺,三儿子接手绸缎庄、四儿子接手米铺,至于老五老六老七老八,全都读书考科举去,还有一个老九宋晓风么,这孩子的娘不但死得早,死之前也是不太能讨宋大老爷欢心的,宋大老爷精力有限,于是没能在小儿子的前途上考虑太多,反正宋家家大业大,老九总不至于饿死。虽然宋大老爷对老九要求不高,但读书认字总不能少了。宋老爷让老九跟老五老六老七老八一起听夫子教诲,背书背经、诗词书画,一样不缺,只是课业不重,也从不检查功课。这可遂了宋晓风的意啦。宋晓风于丹青上颇有天赋,特别喜欢画美人图,但良家女子谁能随随便便给他画呢?宋晓风便跑去歌舞坊为歌姬舞姬们画,反正宋大老爷不管他,他有的是时间在歌舞坊里混,后来画的多了,他的画技精进,“宋晓风亲绘美人图”竟成了益陵一绝。宋晓风虽不荒淫,但有些少年风流,他在为歌姬画画时听到歌姬诉苦说近来少有好词可唱,便自告奋勇为歌姬填词,没想到填出的词也非常好。所以益陵城的人说起宋晓风,都说宋家小公子才华横溢,但流连花柳,成不了事。然而就是这个大家认为“成不了事”的宋小公子宋晓风,去年以陪考的身份同宋家其他四位公子进京赶考,竟然一路杀进了殿试,成为御笔亲封的状元郎,一举进入翰林院,他那个四个哥哥反倒名次都不怎么高。这消息一出来,全益陵城人瞠目结舌,都道宋晓风是文曲星之命,天赋如此。

然而现在,这位文曲星命的新科状元正躺在自家房间里昏睡不行,他已经睡了两个月了。一个年轻男子正装模作样地为宋晓风把脉、扒眼皮、探呼吸,这个人自然是琉璃山山长姜怀了。冰夫人也来了,她正漫不经心地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喝茶,宋家大老爷和八公子宋晓尘则恭恭敬敬地站在姜怀身旁。

“山长大人,我这孩儿可有救?”宋大老爷陪笑着问。

“有救,有救。”姜怀笑呵呵道,“可否请宋老爷和八公子先到屋外去,关上门,我要施法啦。”

宋老爷和宋晓尘依言离开,走时关上了门。

“夫人,等会那东西出来时怕会血腥味太重,夫人要不要也回避一下?”姜怀问。

冰夫人依旧一脸漠然,她拨了拨杯中的茶叶,道:“我不怕那个。”

姜怀随手从桌上抽出了一支笔,对准了躺在床上的宋晓风开始凌空比划,他这一笔一划写得行云流水,但看得出来并不是在写字,而像是在画符。不一会儿,宋晓风的身体里响起了一种类似蝉鸣的奇怪的声音;姜怀的符画得越来越快,那蝉鸣声也越来越急促;姜怀的比划快到了只能见到幻影的地步,那宋晓风的身体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突然蝉鸣声骤停,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尖锐利响,姜怀立即呵道:“还不出来!”

宋晓风摊开的右手腕突然凭空被划出一道口子来,鲜血喷薄而出,普通人在自己手腕上划一刀是不会溅这么多血的,而宋晓风的这道伤口不仅如泉涌一样的流血,那血还全都往上溅,在半空中汇聚在一起,汇成一只蝉的形状。终于,宋晓风的伤口渐渐止血了,半空中汇集的血化成一只蝉虫落了下来,姜怀伸手接住了,这只蝉通体鲜红,体积比普通的蝉大,姜怀见怪不怪地把蝉塞入一只袋子中,并把袋子封了起来。

原来这种蝉唤作血蝉,专爱在血腥味浓的地方呆,但胆子极小,一旦被吓得惊慌失措时就会往人的身体里钻以寻求庇佑,人要是被这东西附上了就会陷入昏迷。两个月前陈府灭门案发生时,这只血蝉被血腥味吸引到了陈府,目睹了灭门全过程,也正撞上了当时在陈府的某个可怕的东西,于是它吓慌了,飞到与陈府相邻的宋府的院中躲了两天,后来宋晓风碰巧经过血蝉所在的那个角落,惊魂未定的血蝉立即钻入了宋晓风的身体,宋晓风昏迷倒地。再后来的故事也就清楚了,官府搜查宋府搜出了那九幅画,宋老爷请来的第一个道士编造了“画精”的谎话,余下的道士也瞧不出宋晓风昏迷的原因,干脆顺了第一个道士的谎话说了下去,三人成虎,众人也就都相信了“画精”的说法。

姜怀向冰夫人笑道:“夫人,一只小小的血蝉就值两箱黄金,这次赚得也太容易些啦。”

姜怀盯着装着血蝉的袋子思索了一会,又伸出手指在袋子上点了一点,他朝袋子问道:“血蝉啊血蝉,陈府被灭门当晚,你是不是在场?”

“是……是的,当晚,我,我在场。”袋子中传出血蝉颤颤巍巍的声音。

姜怀乐了,继续问:“那你有没有看到凶手的样子呢?”

“我看到了,她……她特别可怕,我,我害怕,呜呜呜……”

“凶手是什么样子的?”

“看背影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,但转过脸来特别吓人,她的脸是青色的,眼眶是空洞的,表情狰狞无比。她用来杀人的凶器是一把冒着黑烟的剑,不,又好像不是剑,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……”

姜怀与冰夫人对视了一眼:这起凶杀案与蠃鱼族屠族案果然有关系。

半个时辰过后,宋晓风醒了。此时宋老爷与宋晓尘已经回到了宋晓风房中,宋晓风一醒,宋老爷立即扑了上去,嘴中喃喃道:“谢天谢地,谢天谢地,可算醒了,可算醒了……”虽然他平时不怎么喜爱宋晓风,但到底父子天性,宋晓风昏迷了两个月,宋老爷也茶饭不思了两个月。

宋晓风看了看宋老爷和宋晓尘,又看了看一旁的姜怀和冰夫人,一脸迷茫地问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
“九弟,你被妖物所害,昏迷了两个月。多亏了琉璃山的高人相救才醒过来。”宋晓尘答道。

宋晓风一惊,“什么?两个月,我竟昏迷了两个月么。那么请问兄长,今天是什么日子了?可曾过了元宵?”

“还未。明日才是元宵。”

宋晓风松了一口气。

“宋九公子。”姜怀突然道,“宋九公子的美人图是益陵一绝。听说宋九公子有九幅珍藏的美人图,画的是一位女子逐渐长大的模样变化,可否拿出来让姜某欣赏欣赏?”

“这位是?”宋晓风疑惑地问。

“九弟,这位就是救了你一命的琉璃山山主姜怀先生。”宋晓风答道。

“晓风,快谢谢姜怀先生。”宋老爷也道。

宋晓风闻言,眼中却划过一丝惊慌,但也就是一瞬间过后,他立即隐去了这点情绪,脸上换上了感激的神色,他从床上起身,恭恭敬敬地向姜怀行了个大礼,“救命之恩无以为报,日后若姜怀先生有所吩咐,晓风定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”

姜怀摆摆手,玩味地打量了宋晓风一番,说:“怎么能说是无以为报呢,你宋家不是报了两箱黄金嘛,那就扯平了呀。我觉得我与九公子挺有缘分的,能不能交个朋友呢?”

宋晓风赶紧道:“这真是宋某的荣幸,不如今晚由晓风做东,在珍宴酒楼摆一桌薄宴,不知姜怀先生能否赏脸?”

“不不不,我对吃饭没兴趣。但既然你我都是朋友了,让朋友看几幅画总没问题吧。你那九幅画我就看看,不会弄坏的。”

宋晓风面不改色,一边去取了画一边说:“姜怀先生可把宋某想得太小气啦,不过是几幅画,先生想什么时候看都可以。不过这几幅画是我自己画着玩的,画得不好,实在拿不出手,所以我从没给别人看过,姜怀先生是怎么知道我画过这九幅画的呢?”

宋晓尘笑道:“九弟,你可不知道,那些假道士编了个画精的故事诓我们,可把大家吓坏了,多亏了姜怀先生,事情才水落石出。”

宋晓风奇道:“画精?那是什么?”

宋晓尘便把官府疑心宋晓风的离奇昏迷与陈府灭门案有关、派人在宋晓风房中搜出了九幅画、宋老爷请了道士来除妖、那道士自己没本事查不出宋晓风昏迷的真正原因,就编了个画精的故事出来这一系列的事情全讲给了宋晓风听。

“哈哈哈哈。”宋晓风听后失笑,“画精?那道士编的故事倒挺有趣。”

宋晓风将九幅画一一展开在桌面上,解释道:“这画上的人并不存在,是我自己画着玩,瞎想出来的模样。”

画上的少女娇俏灵动,栩栩如生,姜怀这个不懂画的都不由夸了一句:“画得真好。”

一直沉默不语的冰夫人也走了过来,开口道:“这里第一幅是你九年前画的吧,下笔有些生涩,用色也浮夸了些。但后来这几幅,特别是最近这一幅,笔势圆转,吴带当风,当真是好画。”

自宋晓风醒来,冰夫人一直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中低头喝茶,一句话都没说过,是以宋晓风一直没注意到她,这时冰夫人突然走过来,冷艳的容姿突然出现在宋晓风眼前,宋晓风“呀”了一声,脱口而出道:“美!”

宋老爷见宋晓风失礼,赶紧斥道:“晓风,不得无礼!”

冰夫人依旧面无表情,姜怀也毫不在意,宋老爷见两位高人没生气,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
“宋九公子,如果让你为我夫人画像,你能画出我夫人的几分美来?”姜怀见宋晓风夸自己的夫人美,不觉失礼,倒有些得意起来。

宋晓风如实说道:“贵夫人惊为天人,晓风倾尽全力,或许都画不到四成神韵。”

冰夫人没理这两人,她自顾自地将宋晓风的书架仔仔细细看了一遍,目光停留在最高层的一个角落中,她指了指角落中不起眼的卷起来的一幅画,道:“宋九公子,那幅画能否让我瞧一眼?”

宋晓风神色一滞,但马上恢复了镇定。“当然可以。”说着,他把画拿了下来。

这幅画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画的是一条漂亮的红鳞小鱼,这鱼并不是游在水中,而是长着一双翅膀,从水中腾跃而起,飞向空中。

“这画是我十岁时候画的,画得不好。”宋晓风笑道。

“九弟,你这画的是什么呀,怎么一条鱼还长了翅膀?”宋晓尘问道。

“八哥,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偷偷买的《山海经》画本,《山海经 山经 西山经》记:嬴鱼,鱼身而鸟翼,音如鸳鸯,见则其邑大水。我当时便觉得嬴鱼的外貌有趣极了,可惜那画本上的配图寥寥几笔敷衍了事,毫无美感。于是我只好自己动笔,把我心中所想的嬴鱼的模样画了出来。”

姜怀道:“宋九公子心思聪颖,只凭想象画出的嬴鱼便与嬴鱼真正的样子相去不远了。”

“莫非姜怀先生见过这种鱼?”宋晓尘问。

姜怀点点头:“当然。”

宋家父子还想留姜怀夫妻吃晚饭,被姜怀笑吟吟地推脱了,宋老爷便又挑了一些礼物送给姜怀夫妇,亲自送二人离开宋府。

益陵城被一条益江穿城而过,益江边有一条柳堤,姜怀与冰夫人正漫步在柳堤上。

“画没问题,人有问题。我想那宋九公子是亲眼见过嬴鱼的。”冰夫人轻轻地说。

“宋晓风一定有事瞒着我们和他的家人。不过他瞒不了多久了。”

“怎么说?”

“宋晓风醒来第一件事是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了,有没有过了元宵,我想他元宵那时一定会去见什么人或做什么事。夫人,明天便是元宵了,到时我们跟着他,一定能发现一些线索。”姜怀信心满满道。

冰夫人“嗯”了一声,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,她若有所思地问:“那宋晓风真的是新科状元么?”

“是的,去年才中的状元,入了翰林院。”

“可是,历届中状元的一般都是有文曲星命的人。”冰夫人疑惑道,“但我今天看那宋晓风,却不是文曲星之命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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